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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我的人,我爱的人。 ​

——致外祖母

我这普通也不绚烂的一生就是为了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

Part I 熵增 ​

这个让人又爱又恨的世界总是会不可阻挡的走向混乱。

玻尔兹曼公式是统计力学中描述系统熵与微观状态数关系的核心公式,记作

S=kBln⁡Ω

其中S为熵,kB为玻尔兹曼常数,Ω为系统中可能的微观状态数。

熵是表示在一个封闭的体系中混乱程度的量。虽然是一个比较深奥且微观的物理量,但是好在这个量便于理解,而且在宏观角度也有它的意义。整齐的屋子混乱程度低熵就低,因为Ω1很小,整齐的房间只有很少的物品放置方法;不整齐的屋子混乱程度就高,因为Ω2很大,而且Ω1≫Ω2,不整齐的房间有很多种物品摆放方式。正所谓熵大就是混乱,熵小就是有序。

热力学第二定律的一种表述方式就是孤立系统的总熵永不减少。换句话说,拆散的乐高零件不会变成幻影忍者飞天赏赐号,摔碎了的手机屏幕也没法自己复原。虽然有一点残酷,但是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其实还包括我们啊。死亡时器官化作尘土,远比跳动的心脏更为无序,死亡是生命的混乱,活着是生命的有序,生命本就是秩序的奇迹,活着才是真正的逆天而行。每个细胞的在人的一生里竭尽全力靠着外部的能量维持自身的低熵,但永远都无法抑制系统自发走向熵增,走向混乱,走向死亡,这是世界的法则。

听过热寂吗?在各种能量中,内能对应的熵是最高的。内能是分子的无规律热运动产生的能量,是分子势能和分子动能的和。分子的热运动就是宇宙中最终极的混乱。而机械能、化学能或者电能是分子高度一致的集体运动,石头想要飞起来,每个分子都要飞起来,这是一种有序的能量形式。同样是热力学第二定律,不能把热量完全变成功,并且不产生其他影响,所以无论如何,只要转化能量,就一定会产生热,这样熵增加,也符合宇宙底层逻辑。等到所有有序的能量都消耗殆尽转化为内能,这个宇宙中就不再有可利用的能量,此时熵达到最大,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了内能,这就是热寂学说。这个事件会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后,久到大家都看不见;也可能不会发生,毕竟这只是个学说,宇宙中的很多人类也都还没探明。

死亡不可避免,在人类已知的范围内,就连世界也必定会失去秩序,秩序不可久存。

Part II 往事 ​

正确也好,错误也罢,都已不再重要。

外祖母好像在我小的时候就已经是个老人了。小时候我总觉得50岁的人特别老,这个印象可能就来源于外祖母。我小的时候没人看着,被放在乡下的外祖母家里。外祖母做的一手好面食,做的馒头花卷很蓬松,包子和馅饼也是皮薄馅大,很好吃。外祖母和面的时候我总是会要一块拿来玩,当成橡皮泥捏成各种的形状,捏成小人,捏成小动物。外祖母会剪纸,一张纸在她手里只要折叠几次,看似随意的剪几下,打开就是一个小青蛙。

我小时候好像就对一家人整整齐齐有着很深的执念,每次都说外祖母剪出来的青蛙还要有爸爸妈妈、姥姥姥爷、爷爷奶奶,总之就是还缺好多好多人……

外祖母那会鼻子总是不通气,擦鼻涕总有血,以为是鼻炎,就用了些鼻炎的药。我那时候总以为外祖母是无敌的,毕竟这么多年外祖父不在,她一个人也在乡下过得好好的。但是09年那次不一样,外祖母被带到大医院里做了X光,母亲就发现了不太对劲,做了病理组织活检,最后得到一个噩耗,这是恶性鼻咽肿瘤,也就是鼻咽癌。

我记不得那时候我是什么心情了,我对生和死貌似也没什么概念,毕竟我还没见过谁一下子就离开我,再也不在了。母亲和小姨每天都在哭,红着眼睛照顾住院的外祖母,外祖母病房的患者们接连离世,外祖母每天都在化疗、放疗,牙齿全部掉光了,光是看着就是一种折磨,医院无数次告诉母亲和小姨做好心理准备。外祖母是个虔诚的基督信徒,每天放疗化疗后都抱着圣经在床上做祷告,瘦的皮包骨,脖子上和脸上画着伽马刀的定位点,在医院躺了很久,始终不放弃活下去的一点希望。

我不知道是不是耶和华真的看到了外祖母,还是说她的意志已经强大到难以理解的地步,付出了巨大的代价留下各种各样的后遗症,外祖母活下来了。大家都很庆幸,医院也说至少还能再活5年。对于当时的家人们而言,只要明天外祖母还能醒来,多活一天都是赚到。

外祖母从乡下搬到了郊区,住进了郊区的一个小区。房子不大,只有40多平,家里也很简单,老太太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看看电视。她不太会用智能机,家里人给她买了个智能机,我教她用智能机,就好像她才是那个孩子。当时家里有很多那种做教具用的假钱,我和外祖母就过家家买东西,我还记得有一次剩下了5角,外祖母塞给我说这钱给你了,我说你怎么能给店家白白送钱呢……

外祖母有一次过生日,和小姨家里的弟弟一起去了她家里,当时定了个蛋糕,我们切蛋糕,给姥姥戴生日帽,在脸上抹奶油,老太太与我们兄弟的笑容被定格在手机中。

外祖父家里学历很高,外祖母一直都很希望家里的孩子好好读书。当时我考上了SDU,升学宴上外祖母甚是高兴,逢人就说自己的好大外孙。我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学生,没有什么过人的天赋,更不是什么精英,但是就是这样的我依旧是外祖母心中的骄傲。

我家住在七楼,因为楼层比较高,外祖母一直很少来我家里,经常去小姨家里。当时我还小,和小姨因为这个事争论不休,误以为是小姨故意不让她来我家,闹出过很多乌龙。

外祖母在那之后真的又活了很久,久到我都忘记她得过肿瘤,久到我都忘记她一天要吃十几种药,久到我都忘记她早就不是五六十岁了。

Part III 她在火中微笑 ​

请笑着向她告别。

22年我上了大学以后,外祖母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原来外祖母的耳朵好得很,但是在22年以后听力受损,需要对她吼才能听到别人说话,小姨给她买了助听器。那几年没什么大病,但是小病从来没停过,各种皮肤病、心脏病、脑梗都找上了门。外祖母行动愈发困难,受了不少伤,经常摔倒、烫伤,身上很多淤青。

我在外地上大学,所以每年都没有几天是在家的,只能寒假暑假回去看一看外祖母。外祖母虽然身体不好,但是我每次一来还是会拖着病体给我做饺子,买一瓶朴实无华的美年达,然后说那个老生常谈的几个问题,你怎么胖了,头发太长了……我每次都是嘿嘿一笑然后对着她吼着说:“不好看吗?”,外祖母一脸严厉说:“不精神!”

24年以后外祖母的精神状态也开始变差,得了老年痴呆和认知障碍,时常会认不出人,有的时候连母亲都认不出来。我常年不在家,再加之身形变化比较大,所以看起来和曾经区别特别大。外祖母对我的印象可能停留在24年的时候我比较瘦的样子,亦或是更小的时候,所以已经完全认不出我了。我每次过年回家,都指着我说这是谁?她认得出妈妈,但是已经认不出我了,每次回去都感觉有些许失落。25年的时候外祖母看我完全是在看陌生人的眼神,我一直五味杂陈。

今年暑假我听说外祖母住院了,去万象城买衣服的一个下午坐车顺便去了医院,外祖母的头磕破了,头发剃秃,瘦弱的皮包骨,眼睛也没有了光,眼睛也睁不开,身上插满管子和各种线,同时挂着好几个输液……我看着只觉得无限的心疼,我看着她说,知不知道我是谁?外祖母愣了好久摇摇头,母亲和小姨在一边记着,小姨说外祖母好久之前就想说想看看母亲了,今天终于看到了。那天就是如此普通的一天,我回到家里像往常一样打开绝区零,缩在空调房打了半宿游戏,却从没想过那一天竟是永别。

现实生活的离别真的没有长亭古道,就是突然发生,然后留下悠长的遗憾,再某个晚上突然想起曾经她来过。

8月30日晚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我吃着火锅,突然一通电话打来,小姨和舅舅告诉母亲,外祖母已经进入弥留状态了,我呆住了,回到屋子里换衣服,可一家人还没从家里出发,小姨就哭着说外祖母去世了。

那一刻我出奇的平静,甚至感觉没什么实感,轻飘飘的。我麻木的左上父亲的车,麻木的上了楼,她就在那里静静的躺着,好像睡着了一样,眼睛闭着,盖着一个印着十字架的白色织物。外祖母是基督信徒,按照她意愿给她按照基督教义一切从简的办葬礼。那一晚上大家都没怎么睡觉,所有人坐在一起,对着躺在床上的外祖母说了好多好多,然后一个一个的落泪,直到殡仪馆的车带走了外祖母。

次日清晨我们到殡仪馆里看外祖母最后一面,我只觉得这个世界没放过任何人,就连那么爱我的外祖母也被世界的熵增法则带走了。理智告诉我这是一切的终点,可感性的人类又怎么能遏制住自己的悲伤。一种说不出的麻木。

葬礼只有家里人,第三日的清晨外祖母的遗体被火化,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盒子,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最爱的外祖母也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在中国人的传统文化中,需要给失去的人烧纸钱,站在烈火前,就好像是外祖母温热的手。我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的她是否真的能收到这些钱,但是那一团火属实是给我带来了些许慰藉。

她也曾说过,如果能再活过15年,自己就赚到了。我不相信,我说我的姥姥会变成驼背的小老太婆,会看到我结婚,会看到我读完研究生,会看到我找到工作长大成人,她说她活不到那么久,自己只要再活15年就满足了。

一语成谶。

我知道人离开后会变成天生的星星是讲给小孩子的童话,但是我愿意相信。就像毕加索那样,我在大学里,在研究的生活中,似乎用了几年就一步步成为了脱离稚气的大人,但是我要用剩下的一生去重新变成一个孩子。我不想变成无聊的人,我也不想不开心,因为外祖母不希望我这样,所以我愿意相信逝去的人们都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他们一直都在,也一直看着我们。

所以我要笑着向她告别。我的外祖母疾病缠身,我坚信她去了天国,摆脱疾病身体健康,拿着那本字典一样的圣经,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基督徒一样。

不论我是谁,我会变成谁,我永远都是外祖母的外孙,我也会永远记得那个步履蹒跚给我包饺子做馅饼的老妇人。

永别了,外祖母。您一生吃了不少苦,请安息吧。

伏惟尚飨!